序章
佛罗伦萨有很多画师。有人画圣母,有人画贵族,有人给教堂画天顶。韦罗基奥的铺子在圣马可区,门口永远排着人。波提切利刚给美第奇家族交了一幅大画,整条街都在谈。
卢卡的画室不在那些地方。
他在阿诺河南岸。一条窄巷子,两边是染坊和皮革铺,空气里有酸味。画室在二楼,要走一段陡的木楼梯。楼梯第三级是松的,踩上去会响。卢卡不修。他说那是他的门铃。
画室只有一扇窗,对着河的方向,但看不见河,只能看见对面房子的墙。光线从早上九点到下午三点最好。卢卡只在这段时间画画。其余的时候他磨颜料、洗笔刷,或者坐着看那面墙。
我十二岁进的画室。我爹是楼下染坊的。他把我送上来的时候说:"这孩子手稳,眼睛好。"卢卡看了我一眼,说:"留下。"没问我叫什么。
头三个月我只做一件事:磨颜料。土黄、赭石、铅白、群青。群青最贵,用青金石磨,磨一整天才出一小碟。卢卡不让我碰画布。他说磨颜料是第一步,也是最后一步。我不明白。后来也没完全明白。
卢卡这个人,很难形容。他不高不矮,不胖不瘦,头发灰了一半。走在街上,你不会多看他一眼。但他在画室里的时候不一样。他的手——不是好看的手,指节粗,指甲缝永远有颜料——拿起笔的时候,整个人都变了。安静得像一块石头。
他没有妻子。没有孩子。没有朋友来串门。老玛丽亚每周三来帮他送面包、收拾画室,算是唯一固定出现的人。邻居们不太跟他来往。不是不喜欢他。是有点怕。说不上为什么。
染坊的老佩特罗跟我说过一件事。说有一次半夜,他起来解手,看见卢卡一个人从巷子外面走回来。方向是城南。城南没什么。只有公墓。
"大半夜的,去墓地做什么?"老佩特罗说,"你说奇不奇怪。"
我没问卢卡。有些事你看在眼里就行了。
还有一件事。卢卡调颜料的时候,偶尔会停下来。不是累了。是那种忽然转头的停——像听见了什么。然后他会对着空气说几个词。很轻,我听不清。说完之后继续调。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我第一次注意到这个的时候,问他:"师父,你在跟谁说话?"
他说:"颜料。"
我信了。那时候我十二岁。
后来我不信了。但那是后来的事。
卢卡只画一种东西。遗像。
佛罗伦萨每个月都有人死。热病、瘟疫、斗殴、难产、老死。活下来的人想留一幅遗像。挂在客厅、摆在祭坛边。客人来了看一眼,邻居路过看一眼,逢年过节点根蜡烛。没有遗像的人家,别人会说闲话。
画遗像的画师很多。但卢卡跟别人不一样。别的画师要看人。至少要看尸体,或者看一幅旧画。卢卡不用。你跟他说,他就能画出来。说得越多,画得越像。
像到什么程度?像到站在画前面,你会觉得那个人还在呼吸。
有人说他有通灵的本事。有人说他跟魔鬼做了交易。还有人说他就是手艺好。卢卡不回应这些。有人当面问,他就继续调颜料。好像没听见。
来的人很多。走的人也很多。有人高高兴兴把画带走。过一段时间——有的几天,有的几个星期——又回来了。推开门的时候,脸色跟拿画走的时候不一样。
他们说的话各不相同。但意思差不多。
卢卡听完,会说一个数字。
然后拿起笔。
这些是我在画室里六年看到的事。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它们。也许根本没什么好解释的。
我只是记下来。
第一话:木匠的儿子
那个年轻人来的时候,天刚下过雨。巷子里的石板还是湿的,他的鞋底在楼梯上打了一下滑。我听见了。
他大概二十岁出头。瘦,颧骨高,嘴抿得很紧。进门之后站在那里,没有坐。
"我要画我父亲。"他说。
卢卡在磨铅白。"什么时候走的?"
"三个月前。肺。咳了半年。"
"坐。"
他没坐。站着说的。
"他叫乔瓦尼。做木头的。"
"什么样的木头?"
"家具。桌子、椅子、柜子。给教堂做过祭台。手艺不错。"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。像在说一个不太熟的人。
"脸什么样?"卢卡问。
"方。下巴很硬。颧骨跟我差不多。眉毛很重——两道黑的,压在眼睛上面。眼睛不大。嘴——"
"嘴怎样?"
"永远绷着。我没见过他笑。"
卢卡在画。炭笔的声音在纸上沙沙地走。
"他怎么看人?"
年轻人想了一下。
"直。直直地看。像在量尺寸。他看木头也是那样看。看一块木料,先看直不直。看人也一样。"
"看你呢?"
年轻人的下巴紧了一下。
"一样。也是那样看。从小到大。我走路他看,我吃饭他看,我做活他看。不说好,也不说坏。就看。然后说一句——'不够'。"
"不够什么?"
"什么都不够。个子不够高,手不够稳,刨子推得不够直。我给他做了一把椅子,他坐上去试了试,说腿不平。我说哪条腿不平?他说你自己看。我看了一晚上,量了八遍。第二天早上他过来看,拿手一晃。确实不平。差了一根头发丝。"
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很旧的怒气。不是新的。是放了很多年的。
"他就是这种人。"年轻人说。"永远差一点。永远不够好。我做了二十年,没听过他说一句行。"
卢卡的笔停了一下。那种停。转头,看向画室里某个空的方向。然后回来。
"画挂在哪里?"他问。
"家里。客厅。我母亲要挂。邻居都问了,说乔瓦尼的遗像什么时候好。他认识的人多——做了一辈子家具,半条街的人家里都有他的东西。"
"好。三天后来取。"
卢卡画了三天。
这一次他画得跟平时不太一样。通常他画得很稳,一笔一笔的。但这次他在眉毛那里反复改了好几次。我看见他画了擦,擦了画。不是画不好。是他在调一个什么东西。
第三天下午,年轻人来了。
他看到画的时候,站住了。
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的脸。方,硬,颧骨突出。眉毛很重,压在眼睛上面。嘴绑着。跟年轻人描述的一模一样。
"像,"年轻人说。
但他没有马上走。站在画前面,看了一会儿。
"他就是这个样子,"他说。"一辈子就是这个样子。"
他付了钱。把画包好。走了。
大概半个月之后,他又来了。
没有进门。站在楼梯口。我下去问他什么事。
"帮我问卢卡先生,"他说,"改画多少钱。"
我上去问了。卢卡说:"让他上来。"
年轻人上来了。这次他坐了。
"画不对。"他说。
卢卡在调赭石。"哪里不对?"
"他的眼睛。"
"眼睛怎么了?"
年轻人搓了搓手。手指很长,指关节大。做活的人的手。
"一开始我觉得是严厉。就是他那个看人的样子——像在量你。挂在客厅里,每天经过,他就那么看着我。跟活着的时候一样。我甚至有点习惯了。"
"然后呢?"
"有天晚上我在赶活。点了一根蜡烛。做完了站起来,一抬头,蜡烛的光从下面照上去——他的脸变了。"
"变成什么样?"
年轻人的眉头皱在一起。在找词。
"不是严厉。但我说不出是什么。我不认识那个表情。他活着的时候我没见过。"
"你想改成什么?"
"改成……"他停了。"我不知道。就是看着不舒服。不是怕。是另一种不舒服。"
卢卡放下研杵。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"你先不用改。"他说。
年轻人愣了。"什么?"
"回去再看一段时间。"
"我看了半个月了。"
"再看半个月。"
年轻人站起来。有点生气。
"我来是要改画的。你告诉我价钱就行。"
卢卡转过身。看着他。不是那种看很远的地方的眼神。是直直地看着他。像他父亲看他一样。
"你父亲做椅子的时候,"卢卡说,"一根头发丝的不平他都看得出来。他看你的时候也是这样看的。"
"我知道。"
"你知道他在看什么吗?"
年轻人没有回答。
"回去看,"卢卡说。"看到了再来。不收你钱。"
年轻人走了。走的时候脸上带着不高兴。楼梯第三级又响了一声。
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到他。
我以为他不会再来了。也许他把画摘了。也许他找了别的画师重新画了一幅。
但有一天——大概两个月后——他来了。
没有上楼。站在巷子口。我出去倒水的时候看见他的。
他站在那里。眼睛是红的。不是刚哭过的红。是哭了很久、已经干了的那种红。
"你要上去吗?"我问。
他摇了摇头。
"帮我跟卢卡先生说,"他说。"不用改了。"
"不改了?"
"不改了。"
他站了一会儿。好像要走。但又停了。
"你帮我跟他说……我看见了。"
"看见什么了?"
他低下头。用手擦了一下鼻子。
"我昨天晚上在做一个活。一张桌子。客人要得急。我赶到半夜。做完了之后,我用手摸桌面。摸了一圈。有一个地方——不平。很小。一根头发丝。"
他停了。
"我蹲在那里,拿砂布磨。磨了大概……一个时辰。磨到完全平了。然后我站起来,抬头——"
他的声音断了一下。
"我看见他了。他的画就挂在对面。蜡烛的光照上去。他在看我。"
"什么表情?"
年轻人的嘴动了几下。
"他在看我磨桌子。那个表情——我昨天晚上终于认出来了。不是严厉。"
"是什么?"
"是满意。"
他说完这两个字,转身走了。很快。好像怕自己说更多的话。
我站在巷子口,看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。
回到楼上,我把话转告了卢卡。
他在清洗笔刷。听完之后,手上的动作没有停。
"他看见了,"我说。
"嗯。"
"你早就知道那个表情是什么?"
卢卡把笔刷立在罐子里。看了我一眼。
"一个做了一辈子木头的人,"他说,"看东西只有一种方式。他看木头,看它直不直。他看椅子腿,看它平不平。他看他儿子……"
他没有说完。
他不需要说完。
我想起了马西莫——上一个客人。裁缝。他的妻子忍了九年,他没看见。
这一次反过来。父亲看了二十年,儿子没看见。
不是没在看。是看的方式不一样。
父亲用他唯一会的方式在看他的儿子——像检查一块木料。不是挑毛病。是在看他成不成材。那个"不够"不是嫌弃。是还在等。等他的木头长成他希望的样子。
而那个年轻人,用了两个月,终于在磨桌子的时候明白了:
那个他一辈子觉得不够好的父亲,其实一直在说另一件事。
不是"不够"。
是"还能更好"。
第二话:忏悔室
她来的时候是黄昏。光线已经不好了,卢卡通常这个时候不接活。但他看了她一眼,说:"进来。"
我认识她。不是认识。是见过。佛罗伦萨不大,那条街上的女人,做什么的,大家都知道。她叫维奥莱塔。二十五六岁,头发很黑,皮肤白,眼睛里有一种你说不上来的东西。不是勾引。是疲倦。很好看的疲倦。
她坐下来。手里什么都没带。
"我要画一个人。圣弥额尔教堂的安东尼奥神父。上个月走的。"
卢卡的手停了一下。
"你跟他什么关系?"
维奥莱塔看了看窗外暗下去的天。
"他听过我的忏悔。五年。每个星期三下午。忏悔室。他在那边,我在这边。中间隔一块木板。"
"五年。"
"五年。他说上帝爱所有人。说我的罪可以被洗清。说我会得到救赎。"她的声音很平。像在背一段背了很多遍的话。"这些话是我活下来的理由。"
"他死了之后呢?"
"新来了一个神父。年轻的。他看见我进教堂,说——以后不用来了。这里不是你来的地方。"
"你怎么办?"
"我走了。但我想看见安东尼奥的脸。忏悔室里看不见。五年我只在弥撒结束的时候远远看过他几次。我想好好看一次。"
卢卡拿出纸。"说说他的脸。"
"瘦。很瘦。脸长。下巴尖。头发全白了。手指很长,像蜡烛。"
"眼睛呢?"
"温和。不像别的神父——别的神父看见我会转开。他不会。他看我跟看别人一样。不多不少。"
卢卡画了。我注意到他画眼睛的时候停了好几次。那种停。
"画好了挂在哪里?"他问。
"我的房间。不给别人看。"
"好。三天后来取。交五个弗罗林定金。画完再付尾款十个。一个月内可以改一次,改的费用另算。"
维奥莱塔付了定金。走了。
卢卡画了三天。画得很慢。有一整个下午只画眼睛。画了擦,擦了画。第二天夜里我醒过来,听见楼下有声音。下去看。卢卡坐在画前面,蜡烛快灭了。嘴在动。说什么我听不清。
第三天傍晚,维奥莱塔来取画。
一个老人的脸。瘦,长,白头发。跟她描述的一样。
她看了很久。
"像,"她说。"就是他。"
付了尾款。把画包好带走了。
三个星期后她来了。
站在门口。跟第一次来的时候不一样。第一次是安静。这次是不安。
"他的脸不够慈悲。"她说。
卢卡在调赭石。"怎么不够?"
"安东尼奥神父是一个慈悲的人。他听我忏悔五年。他原谅了我所有的罪。但画里的他——"
"画里的他怎么了?"
"看起来太……普通了。就像在看一个普通人。"
卢卡的手停了。
"你说过,他看你跟看别人一样。不多不少。"
"是。但那是因为他慈悲。他是神父。他对所有人都一样。这是上帝的爱。应该更……更高一点。更远一点。像从上面看下来。"
"你要改成那样?"
"是。我要他看起来像神父。像在代替上帝看我。"
卢卡放下研杵。站起来。走到窗边。
"改画两倍。二十个弗罗林。"
维奥莱塔犹豫了。那是很多钱。她站了一会儿。
"我再想想。"她说。走了。
又过了两个星期。她没有来改。
我以为她放弃了。也许她凑不出那个钱。也许她不想改了。
然后有一天下午,我在楼下巷子里洗布,看见她走过来。不是来画室的。是路过。她看见我,停了。
"帮我跟卢卡先生说,"她说,"不改了。"
"不改了?"
"不改了。"
她站在巷子里。太阳从两排房子中间照下来,一条很窄的光落在石板上。
"我想了很久,"她说。"我一开始觉得那双眼睛不够。不够慈悲。不像神父。不像上帝的代言人。我想要那种从上面往下看的眼神——温柔的、怜悯的。像在说'你有罪,但我原谅你'。"
"后来呢?"
"后来有一天早上我醒来。躺在床上。侧过头看那幅画。早晨的光从窗缝里进来,照在他脸上。"
她停了一下。
"他就在那里看着我。不是从上面。不是从下面。是平的。跟我一样高。"
她的声音变了。不是悲伤。是一种我说不出来的东西。
"我做这行七年。被很多人看过。从上往下看的——嫖客。他们觉得自己比我高。从下往上看的——也有。求我、讨好我。还有那种假装不看的。转过头去,当我不存在。"
"但他——"
"他是平的。就那么看着我。跟看街上任何一个人一样。不多不少。就是我说过的那种。"
她笑了。很浅。
"我以前以为'不多不少'是不够。我以为我需要更多。需要怜悯。需要上帝从天上伸手下来拉我。但那天早上我看着那幅画,我忽然明白了——"
"明白了什么?"
"他没有从上面看我。他从来没有。他就是平平地看我。像看一个人。不是罪人。不是需要被救的人。就是一个人。"
她低下头。
"七年里,他是唯一一个这样看我的。"
她没有再说什么。转身走了。走进巷子那条窄窄的光里。
后来我在市场上听说了。
维奥莱塔不做了。她离开了那条街。有人说她嫁了一个从比萨来的布商。不是佛罗伦萨的人。不知道她的过去。也有人说他知道,不在乎。
她走的时候把那幅画带走了。
我问卢卡:"她最后没有改。"
"嗯。"
"你一开始就画的是平的?不是慈悲?"
卢卡在洗笔。
"她自己说的。'看我跟看别人一样。不多不少。'她来的时候就告诉我了。她只是不信。"
"不信什么?"
"不信平等就够了。她觉得自己需要被怜悯。需要从上面来的光。但其实她需要的是有一个人,跟她站在一样的地方,平平地看她一眼。"
他把笔立在罐子里。
"怜悯是从上往下的,"他说。"除了上帝,没有人有资格。"
第三话:裁缝
那年冬天死了很多人。热病从圣十字区开始,沿着阿诺河往南走,走了两个月。染坊关了几家,市场上的人少了一半。卢卡的生意反而好了。
他就是那个时候开始忙的。每天都有人上楼。
马西莫是二月来的。
他是个裁缝。不是那种给贵族做衣裳的——没有雇工,没有招牌,就一间铺子,在老桥附近。他自己量、自己裁、自己缝。手很粗。指尖全是针眼。
他进画室的时候,我在磨赭石。他站在门口,没有马上说话。看了看画室里的东西——墙上的几幅画、桌上的颜料罐、窗户透进来的光。然后他说:
"我要画我的妻子。"
卢卡在洗笔。没有抬头。"什么时候走的?"
"上个月。热病。"
"坐。"
马西莫坐了。他坐得很靠前,只坐了椅子的一小半。两只手放在膝盖上。手指没有动。
"说说她。"卢卡说。
马西莫想了一会儿。
"她叫艾莱娜。我们结婚九年。她很安静。不怎么说话。但她在的时候,铺子里的空气不一样。"他停了一下,好像在找一个准确的词。"暖和一点。"
"她的脸什么样?"
"圆。不是胖的那种圆。是……柔和。额头不高。眉毛很淡,几乎看不见。眼睛不大,但看你的时候你会觉得她在认真听。鼻子小。嘴——"
他又停了。
"嘴怎样?"
"她不怎么笑。不是不开心。是她那个人就不太笑。但偶尔笑的时候,嘴角会往上,只有一点点。你不注意看会错过。"
卢卡开始在纸上画。炭笔很轻,沙沙的声音。
"她生病多久?"卢卡问。
"不知道。"马西莫说。
我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"发现的时候已经很严重了。"他的声音变低了。"大夫说,至少病了两三个月。但她没说过。我不知道。"
"两三个月,"卢卡重复。笔没停。
"她就是那样的人。不说。什么都不说。疼也不说。我每天早出晚归,回来她饭做好了,铺子收拾好了。我问她怎么样,她说挺好。每天都说挺好。"
他的手开始攥膝盖上的布。
"最后一个星期她下不了床了。我才知道。大夫来了,说太晚了。她在床上躺了七天。第七天早上,我醒的时候,她已经凉了。"
画室很安静。楼下染坊有人在搬桶,咚咚的声音。
"她走的时候什么表情?"卢卡问。
"我不知道。我睡着了。"
卢卡的笔停了一下。很短。然后继续画。
我注意到他停笔的那一下。他的眼睛看向了别的地方——不是纸,不是马西莫。是画室里某个空的地方。一秒。然后回来了。
"画挂在哪里?"卢卡问。
"铺子里。柜台后面的墙上。她以前站的位置。"
"有多少人会看到?"
"每天来裁衣裳的客人。街坊。不少。"
卢卡点了点头。"三天后来取。"
马西莫付了定金。站起来的时候,他说了一句话:"画好看一点。她活着的时候,我没怎么好好看过她。"
然后他下楼了。
卢卡画了三天。
我看过他画很多遗像。有的画得快,两天就完。有的慢,要五六天。这一次不快不慢。但有一个地方不一样。
他在画眼睛的时候,停了很多次。
不是犹豫。是那种停——转头、看向空气中某个地方、好像在听什么——然后回来。每次回来之后,他下笔的方式会变一点。我说不清楚变了什么。只是感觉。
第三天傍晚,画完了。
马西莫来取的时候带了一块新布,准备包画。他看了画,愣了一会儿。
"像,"他说。声音有点哑。"真像。就是她。"
他看了很久。眼眶红了,但没有掉泪。
"她在笑。"他说。
我凑过去看了一眼。确实。那个女人的嘴角有一点点上扬。很微弱。不注意看会错过。就像马西莫描述的那样。
"谢谢,"他说。付了尾款。把画包好,抱在怀里。下楼了。
楼梯第三级响了一声。然后就安静了。
二十天后,马西莫又来了。
他瘦了。脸上的肉塌下去了。进门的时候没有看我,直接走到卢卡面前。
"画不对。"他说。
卢卡在调群青。没有抬头。
"哪里不对?"
马西莫在椅子上坐下来。坐了一会儿才开口。
"一开始我觉得很好。挂在铺子里,柜台后面。客人进来都说画得好。说像。说她看起来很安详。我也觉得。"
他停了。搓了搓手。
"但有一天打烊之后,我在收拾铺子。蜡烛就剩一根了,光很暗。我擦柜台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——"
"看到了什么?"
"她的笑不对。"
卢卡的手停了。
"白天看是笑。但蜡烛光里看——那不是笑。嘴角是上扬的,但眼睛……眼睛不是在笑。"
"眼睛是什么?"
马西莫的手开始发抖。
"忍。"
他说出这个字的时候,声音几乎是破的。
"她在忍。那个表情不是笑。是忍。是……她一直在忍。疼也忍。苦也忍。我不在的时候忍。我在的时候也忍。她不想让我看见。所以她做出那个样子——嘴角上扬——但眼睛在忍。"
画室里的空气变了。
"我以为她在笑。九年了。我一直以为她在笑。"
卢卡放下了研杵。
马西莫低着头。两只手攥在一起,指关节发白。
"改。"他说。"我要改。改成她真的在笑。真的开心。不是忍。"
"改画比画画贵。"卢卡说。"两倍。"
马西莫没有犹豫。"多少?"
卢卡说了数字。
"我付。"
"你确定?"卢卡问。
"我确定。我不要她忍。她忍了九年了。至少在画里,让她不忍了。"
卢卡看了他很久。那种看——我说过的——像在看很远很深的地方。
然后他拿起了笔。
改画用了一天。
卢卡只改了眼睛。别的地方没动。嘴角还是那样,上扬一点点。但眼睛变了。变得松了。变得像真的在看什么让她高兴的东西。
马西莫来取画。看了一眼。
这一次他哭了。站在画前面,肩膀抖,但没有声音。
哭完之后他说:"这才是她。"
他把画带走了。
晚上收拾画室的时候,我问卢卡:"他说的忍,你一开始就画上去了吗?"
卢卡在洗笔。水变成灰色。
"你觉得呢?"
"我觉得……你画的就是你看到的。她的脸就是那样。"
卢卡没有回答。
"但他说他九年都没看出来,"我说。"九年都以为她在笑。为什么挂了二十天就看出来了?"
卢卡把笔立在罐子里。擦了擦手。
"因为以前她活着,"他说。"一个活人站在你面前笑,你不会去想她是不是在忍。她会动、会说话、会给你做饭。你被这些东西挡住了。"
"但画不会动。"
"画不会动。画只做一件事。看着你。一直看。你挂在铺子里,她就一直看着你。白天看,晚上看。你看她一千次,总有一次会看见那个东西。"
"什么东西?"
"你一直不想看见的东西。"
他走到窗边。外面黑了。什么都看不见。只有河上有一点光,可能是船。
"那个男人,"卢卡说,"他不是坏人。他只是忙。忙着裁衣裳。忙着养家。忙着每天早出晚归。他的妻子站在柜台后面,笑着,忍着。他没有看见。"
"你看见了。"
卢卡没有回答这句话。他关了窗。
"收拾吧,"他说。"明天还有人来。"
我收拾颜料罐的时候,想起了马西莫最后说的那句话——"这才是她。"
但哪个才是她?
忍的那个?还是笑的那个?
也许都是。也许她活着的时候就是这样——一半在忍,一半在笑。只是马西莫只看见了一半。现在他终于看见了另一半。但他选择了不要。
他选了笑。
我不知道这是对还是错。但我知道,他从今以后,每天在铺子里抬头看那幅画,看到的是一个在笑的妻子。
而他会记得,那个笑的下面,有一个他花了两倍价钱盖住的东西。
他会每天都记得。
这可能就是改画真正的价钱。不是金币。是每天都记得。
第四话:阿诺河
那个女人是别人带来的。
带她来的男人矮胖,穿得不错。他一进门就扶着身后的女人,手放在她的肩上,很稳。像一个照顾人的人。
"卢卡先生,"他说。声音不大。"我叫贝尼托。做皮子生意的。我的合伙人里卡多——也是我的兄弟——上个月出了意外。夜里走老桥,掉进了阿诺河。"
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。低了一下头。
"十五年了。十五年的兄弟。"
身后的女人一直没说话。三十出头,黑裙子,头发用布包着。她的悲伤在身体里,把她整个人压矮了。
"这是索菲亚。里卡多的妻子。她想要一幅遗像。我来付钱。这是我应该做的。"
卢卡给两个人倒了水。三个人坐下来。
"说说里卡多。"卢卡说。
贝尼托看了索菲亚一眼。索菲亚没有开口。贝尼托就先说了。
"他是个好人。实在。手艺好。我们从学徒的时候就认识了。一起做生意,一起扛过来的。他这个人——"贝尼托的声音低了,"他就是太实在了。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。"
他揉了一下眼睛。
索菲亚坐在旁边。等他说完了,才开口。声音很轻。
"高。肩膀宽。脸晒得黑。鼻子歪的——年轻时打架打断过。"
"眼睛?"卢卡问。
"老实。看什么都直的。不绕。"
贝尼托在旁边点头。"就是这样。直。什么都直。"
"你丈夫叫什么?"
"里卡多。"
"什么样的人?"
"做皮子的。跟贝尼托合伙。贝尼托管钱,里卡多管工。手艺好。不会算账。"
"长什么样?"
"高。肩膀宽。脸晒得黑。鼻子歪的——年轻时打架打断过。"
"眼睛?"
"老实。看什么都直的。不绕。"
卢卡画着。
"他怎么死的?"
"贝尼托说是夜里走桥。栏杆松了。失足。那天晚上下了点雨,石头滑。贝尼托说他劝过里卡多别走那条路,走大路,但里卡多不听。"
她停了一下。
"巡夜的人在桥下游找到的。第二天早上。贝尼托去认的人。我没有去。贝尼托说别去了,泡了一夜,别看了。"
"你觉得呢?"
索菲亚的手在膝盖上动了一下。很小的动作。
"里卡多走了一辈子的桥。"
就说了这一句。没有多的。
卢卡看了她一会儿。没有再问。
"画挂哪里?"
"客厅。贝尼托说要挂在那里。邻居会来看。"
"三天后来取。"
卢卡画了三天。
前两天画脸。第三天画身体和手。
手的部分他花了很久。卢卡画遗像,手通常放在膝盖上或者交叠在一起。但这次他画了一个不太常见的姿势——里卡多的右手搭在椅子扶手上,食指微微伸出来。不是指着什么。就是自然地搭在那里。
傍晚他说画好了。我走过去。
里卡多的脸。方的,黑的,鼻子歪的。跟索菲亚描述的一样。眼睛直直的。右手搭在扶手上。
我没觉得有什么特别。
索菲亚来取画。贝尼托也来了。
贝尼托先看。"好!像!就是里卡多。"声音很大。"你看这个鼻子。"
他转向索菲亚。"好不好?"
"像。"索菲亚说。
贝尼托付了尾款。两人把画带走了。
两个多月后。
我已经快忘了这件事了。
那天是个下午。索菲亚来了。一个人。
她跟之前不一样了。之前是空的。这次不空。眼睛里有一种东西。很亮。
"卢卡先生,"她说,"我来谢你。"
卢卡在调颜料。抬了一下头。
"贝尼托进牢房了,"她说。"你可能听说了。"
我听说了。整个佛罗伦萨都在传。皮货商贝尼托贪了合伙人的钱。账目对不上。里卡多死前一周找他对过账。然后里卡多就从桥上掉下去了。
行会查了账,交给了执法官。贝尼托被带走了。
但索菲亚是怎么让行会去查账的——这个没人说得清。
"画帮了我,"索菲亚说。
卢卡没有说话。
"里卡多的画挂在客厅里。我每天看。一开始就是看他。看他的脸。看他的眼睛。两个月了,脸我已经看熟了。有一天我坐在他对面吃饭,忽然注意到他的手。"
"手怎么了?"我问。
"他的右手搭在扶手上。食指伸着。我以前没在意。但那天我看的角度不一样——从我坐的位置看过去,那根手指在指一个方向。"
她停了。
"指向窗户。我家客厅的窗户。窗户外面是巷子。巷子对面——是老桥南边的那排房子。"
卢卡的手没停。
"我站起来,走到窗口,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出去。对面二楼有一扇窗。我不知道为什么,但我一直看着那扇窗。看了很久。然后我想——里卡多是夜里出的事。如果那天晚上那扇窗后面有人没睡呢。"
她的声音很平。
"我去找了那栋房子。老桥南边第三栋。二楼。住着一个洗衣服的老妇人。"
"她看见了?"卢卡问。
"她看见了。那天晚上她睡不着。站在窗口。看见桥上两个人。一个矮胖,一个高的。矮的把高的推过了栏杆。"
画室里很安静。
"她不敢说。因为她认识贝尼托。有钱人。她怕。但我去找她的时候,她哭了。她说她等了两个月,等有人来问她。"
索菲亚站了一会儿。
"我带她去了行会。行会查了账。后面的事你们都知道了。"
卢卡点了点头。
索菲亚站了一会儿。没有再说什么。走了。
晚上收拾画室。我一直在想那只手。
"里卡多的右手,"我说。"那根食指。你为什么那样画?"
卢卡在擦调色板。
"有的人手放不平。习惯。"
"他的手真是那样的?"
"索菲亚没说他的手不像。"
我想了想。确实。取画的时候没有人说手不对。贝尼托看的是鼻子。索菲亚看的是脸。
没有人看手。
卢卡把调色板挂回墙上。关了灯。
我站在黑暗里。想着那根食指。它在画里指向窗户。窗户外面是巷子。巷子对面是老桥边的房子。房子二楼有一个失眠的老妇人。
也许那根食指什么都没指。就是一个人搭在扶手上的手。
也许不是。
第五话:比萨来的信
她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封信。信纸已经很旧了,折痕处快要断开。
"我女儿,"她说。"死在比萨。去年冬天。"
她叫阿涅塞。五十岁左右。做裁缝的——不是马西莫那种有铺子的裁缝,是在家里接活的那种。手指头上全是针眼,有几个已经变成了硬茧。
"嫁过去几年了?"卢卡问。
"六年。"
"怎么走的?"
"生孩子。"阿涅塞的声音很平。"第一个孩子。"
卢卡拿出纸。"说说她的样子。"
阿涅塞开始说。说得很慢。不是想不起来。是每一个词都很重。
"她叫朱利亚。嫁过去的时候十七岁。个子不高,随我。圆脸。眉毛弯弯的,像画上去的——她小时候邻居都说她的眉毛像画的。眼睛大。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条线。嘴小。下巴有个小窝。"
"她笑的样子你记得清?"
"记得。"阿涅塞说。"她是个爱笑的孩子。什么都笑。摔了跤也笑。她爹骂她也笑。我做的衣裳不合身她也笑——她说妈你手艺不行。然后自己改。她比我手巧。"
卢卡在画。
"她嫁过去之后呢?"
阿涅塞的手攥紧了那封信。
"嫁的是比萨的一个皮匠。条件还行。有房子。她公公婆婆都在。我们不认识那家人。是中间人介绍的。说那个男人老实。"
"你去看过她?"
"嫁过去第一年我去了一次。比萨不远,但走路要两天。我去的时候她很好。比在家的时候白了。她说比萨的太阳没有佛罗伦萨的毒。她笑。笑的样子跟在家一样。"
"后来呢?"
"后来我没去过了。我腿不好。走不了远路。她也没回来过。她说铺子忙,走不开。"
"写信吗?"
"写。"阿涅塞把手里的信举了一下。"一年大概两三封。她写的。我不识字,找邻居给念。信里说一切都好。铺子不错。丈夫对她好。公婆也还行。就是想家。"
"最后一封什么时候?"
"她死前两个月。说怀上了。说是个男孩。很高兴。"
她的声音在"很高兴"这三个字上碎了一下。但没有哭。她已经过了哭的阶段了。
"画挂在哪里?"
"我家里。进门的墙上。就一面墙。放得下一幅画。"
"三天后来取。"
卢卡画了三天。
这一次他画得很安静。没有那种停顿——转头看空气的那种。笔走得很稳。我在旁边磨颜料,偶尔看一眼。
一个年轻女人的脸。圆。眉毛弯弯的。眼睛大。
第三天下午他收了笔。我走过去看。
那张脸跟阿涅塞描述的一样。圆脸。弯眉。大眼。嘴小。下巴有个小窝。
但她没有在笑。
不是悲伤。不是痛苦。是一种很安静的表情。像一个人坐在窗边,外面天快黑了,她看着外面,没有在想什么具体的事。就是看着。
阿涅塞来取画。
她看了很久。眼泪掉了几滴。
"就是她,"她说。"就是我的朱利亚。"
付了钱。把画包好带走了。
一个多月后她来了。
比上次更瘦了。眼睛跟上次不一样。上次是空的。这次是湿的。像刚从水里捞出来。
"我看了一个月,"她说。"每天看。"
卢卡在调颜料。
"一开始我觉得很好。就是她。眉毛、眼睛、下巴的窝。都对。我每天坐在对面看她。但慢慢地——大概到了第三个星期——我开始觉得不对。"
"哪里不对。"
"她没有在笑。"
她说得很轻。像说出来就会碎。
"一开始我以为是在笑的。嘴角是那个样子。但看久了我才发现——那不是笑。那只是她的嘴长那样。她的眼睛不是在笑。她的眼睛在看窗外。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。"
"然后呢。"
"然后有一天我不等了。我就看她那个样子。看着看着我就不确定了。"
"不确定什么?"
"不确定她是不是不开心。"
她搓了搓手。
"她信上说一切都好。丈夫对她好。怀了孩子很高兴。我以前信的。但看了这幅画——她不笑——我就开始想,她是不是在骗我。是不是过得不好。"
她抬起头。
"但我又不敢确定。也许她就是不笑了。也许人变了。我不知道。"
她看着卢卡。
"我想改。改成她笑的样子。"
卢卡在调颜料。想了一下。
"你回去再看看。"
"我看了一个月了。"
"再看看。"
阿涅塞坐了一会儿。站起来。走了。
又过了大概三个星期。
有一天我在楼下倒水,看见阿涅塞站在巷子口。她没有上楼。看见我,走过来。
"帮我跟卢卡先生说,"她说,"不改了。"
"不改了?"
她站在那里。手里没有那封信了。
"我前几天把她的信全部翻出来了。六年的信。十几封。我找邻居一封一封重新念给我听。"
"信里说什么?"
"说一切都好。说丈夫老实。说铺子忙。说想家但不想回来。说学会了做比萨的面饼。说怀了孩子。"
她停了一下。
"我以前听这些信,听的是她报平安。这次重新听——我听出来了。她不是在报平安。她在跟我说她的日子。她的铺子。她的面饼。她的孩子。那是她的。"
她的眼睛红了。但没有哭。
"她出门的时候回了一次头。笑了一下。那是她最后一次对着我笑。我一直以为那是在跟我告别。但也许不是。也许她是高兴的。她自己选了要去。"
她擦了一下鼻子。
"她不笑了,不是因为不开心。是因为她长大了。她有自己的日子了。"
她站了一会儿。
"不改了。"
她走了。
后来有人告诉我,阿涅塞去了比萨。去看外孙。住了一段时间。
我不知道她带没带那幅画。
但后来她回佛罗伦萨的时候,有人说她变了。走路比以前快了。腿好像没那么疼了。
也许不是腿好了。是轻了。
第六话:表姐
他来的时候已经快关门了。太阳在阿诺河上挂了一条线,马上就要掉下去。
我在收拾颜料罐。听见楼梯第三级响了。脚步很慢。不是因为老。是因为犹豫。走一步停一步的那种。
他站在门口。六十岁左右。头发全白了,但还很多。脸刮得很干净。衣服旧,但整齐——领口的褶子都熨过。一个一辈子没有人照顾、但一直在认真照顾自己的人。
"还收活吗?"他问。
卢卡在洗笔。看了他一眼。
"进来。"
他坐下来。手放在膝盖上。手指很长,指甲剪得很短。
"我要画一个人。"他说。然后又补了一句:"我表姐。"
"什么时候走的?"
"两个月前。病。"
"你们很近?"
他想了一下。
"小时候近。她家在我家隔壁。我们一起长大。后来她嫁到了锡耶纳。四十年了。"
"四十年没见?"
"见过几次。她回来过。婚礼、葬礼、过节。不多。"
卢卡拿出纸。"说说她的样子。"
他开始说。但说得很奇怪。
"她的头发是黑的。很黑。扎在后面。有几根会掉下来,在耳朵旁边。"
"现在的头发?还是以前的?"
他愣了一下。
"以前的。"
"她走的时候六十了,"卢卡说。"头发应该白了。"
"是。是白了。但我……我想画她年轻的时候。"
卢卡看了他一眼。没有说什么。继续听。
"眼睛很圆。笑的时候会眯起来。鼻子上有三颗雀斑。嘴——"
"嘴怎样?"
"她笑起来嘴角会歪。往左边歪一点。别人笑是对称的,她不是。我小时候老笑她。她就打我。"
他说到这里的时候,嘴角也动了一下。
卢卡画了。
"她住的地方你去过吗?"卢卡忽然问。
"没有。锡耶纳我没去过。"
"她房间什么样你知道吗?"
"不知道。怎么了?"
"没什么。"
卢卡继续画。我注意到他这次花了很长时间在人物以外的地方。他在画背景。很安静地画,笔触很细。
三天后,老人来取画。
画上是一个年轻女人。二十岁左右。黑头发,扎在后面,有几根在耳朵旁边。眼睛很圆。鼻子上有雀斑。嘴角歪的。
老人看了很久。
"就是她。"他说。声音很轻。
他付了钱。把画包好。走了。
十天后他回来了。
"不对。"他说。
卢卡在磨铅白。
"她的眼睛不对。"
"哪里不对?"
"不对。她看我的时候不是这样的。"
"她怎么看你?"
老人搓了搓手。
"她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。就是……比看别人亮一点。"
"你确定?"
"我确定。她每次回佛罗伦萨,在人群里看见我,眼睛就亮一下。很快。一眨眼就没了。但我看见过。"
卢卡拿起笔。改了。把眼睛里加了一点光。
老人看了。摇头。
"还不对。"
"哪里?"
"这个光太明显了。她不是那样的。她的光很小。只有我能看见。"
卢卡又改了。更细微了。
老人看了一会儿。
"好一点了。但还是不对。"
他付了改画的钱。带着画走了。
又过了大半个月。他又来了。
"还是不对。"他坐下来。脸上有一种疲倦。不是身体的。是追了很久追不上的那种。
"这次是哪里?"卢卡问。
"我也说不清了。我每天看她。看她的脸。我觉得哪里都对,又哪里都不对。好像……她在画里,但又不完全在。"
卢卡放下手里的东西。看着他。
"你几岁开始喜欢她?"
老人没有动。过了一会儿:"十四。"
"你告诉过她吗?"
"没有。"
"为什么?"
"她是我表姐。"
"后来呢?"
"后来她嫁了。我没娶。一辈子就这样了。"
卢卡站起来。走到画前面。看了一会儿。
"你要我改的不是眼睛。"他说。
"那是什么?"
"你要的是十四岁那年她看你的样子。那个你觉得只有你能看见的光。但那个光你看了四十年了。每次她回来,你看一次。一共也就看了几次。你把那几次攒在一起,在脑子里变成了一个东西。那个东西——画画不出来。"
老人坐在那里。很久没说话。
"你想再改?"卢卡问。
老人摇头。
"改不出来了。"他说。"我知道。"
他拿起画。抱着。站了一会儿。走了。
走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还慢。
大概过了半个月。我以为他不会再来了。
那天下午他来了。没有上楼。站在巷子口。我出去倒水看见他。
他的样子不一样了。不是更老。是更轻。眼睛红的,但他在笑。
"帮我跟卢卡先生说,"他说,"不改了。"
"不改了?"
"不改了。"
他站了一会儿。像在想要不要说。然后说了。
"我回去之后没再看她的脸。看了两个多月了,看够了。但有一天晚上我端着蜡烛经过,光照在画上,我忽然看见了别的东西。"
"什么?"
"她身后。背景。有一幅小画。挂在她房间的墙上。很小,我之前从来没注意过。"
"画的什么?"
"两个小孩。在一个院子里。葡萄架下面。一个在跑,一个在追。"
他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"就是我们家和她家中间那个院子。"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"然后我又看了她的眼睛,"他说。"以前我一直觉得眼睛不对,光不够。但那天晚上我靠得很近。蜡烛照在她眼睛上。我看见了——她的眼睛里有一个人影。很小。一个少年。"
他停了。
"是我。"
他站在巷子里。太阳照着他白头发。
"我追了四十年。想看清她眼睛里那个光。原来不用看清。它一直在那里。"
他转身走了。走得比哪次都快。
卢卡在楼上。我把话转告了他。
他在调颜料。手没停。
"那几幅画中画,"我说。"她房间墙上那些。你怎么画出来的?你又没去过她房间。"
卢卡把颜料搅匀了。
"他说她嫁到了锡耶纳。四十年。他没去过。"
"是。"
"那她在那边挂什么画,谁知道呢。"
他没有正面回答。但他说了另一句话。
"一个女人嫁到远处。四十年。她的房间里会挂什么?"
我想了想。
"她想念的东西。"
卢卡把调色板擦干净。挂回墙上。
什么都没再说。